文 | 阿至
执宇航天创始人张子瀚看起来不像一个还在读大学的本科生。
他说话语速略快,不苟言笑,气质有些老练,习惯用三段式推演的方式来回答问题:先给结论,再拆解前提和路线,最后补充例外或风险。
用张子瀚自己的话说,他是一个“几乎百分百理性的人,没有任何感性因素去参与我的任何决策”。
这种气质和航天领域有着天然的契合,极度理性、高度自省、目标驱动。但作为闯入这个赛道的异类创业者,他身上又有着天然的矛盾点——过于年轻、没有“背景”、不拘传统。
小学二年级参加航模国赛获一等奖、初一在自己的实验室用化学药剂合成固体燃料、高二通过自学自考拿到5门全A提前完成学业,大二在深圳的一间共享办公室里写完执宇航天的创业计划,张子瀚正式开始创业——这一年,他刚满21岁。
外界会用“天才少年”来形容张子瀚,但他不太喜欢,因为标签简化了叙事,而过度标签化之后,带来的往往是噪音。
张子瀚追求“信噪比”的提高——简单来说,就是接收到有用信号和干扰噪声强度的比值,乔布斯的信噪比是80%,马斯克早期在做Tesla、SpaceX、Neuralink的时候则可能接近100%。
每周日,张子瀚会规划好自己下一周除了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最大限度提高自己的效率和专注度——尤其是在个人角色发生变化之后,作为一个团队的管理者,他要兼顾研发、融资、内部运维和对外合作,一个过去习惯于进入“心流”做事的P人,开始学习用“严丝合缝”的规划填满自己所有的时间。
这种高强度、高效率的做事风格不仅体现在张子瀚身上,也是过去一年执宇航天整个团队的业务推进节奏。
2024年10月立项,2025年公司正式成立,张子瀚和他的三个香港理工大学同学组成核心研发团队,从自研液氧甲烷电泵发动机开始,要做全球首个可回收复用的中小型运载火箭——裂变号,专为450公斤级以下载荷设计,目标是将单次发射成本控制在行业同类均值的1/4。
和主流商业运载火箭不同,这一产品定位核心瞄准的是市面上的中小卫星发射需求。
在国内外商业航天加速迈进大火箭、大卫星的背景下,主流火箭公司的服务瞄准的是千帆星座、GW星座这类万颗级别的巨型星座组网需求,对于中小卫星来说,要么搭大火箭“拼车”发射,要么采用固体小火箭定制发射,前者平均要等6-8个月甚至更长,且无法自主选择轨道倾角,后者成本太高,小企业难以承担。
张子瀚看到了这一市场缺口,希望通过技术创新重构发射成本曲线,做中小卫星的太空“专车”——成本可控、支持轨道自主定制,随着可回收技术的成熟,力争将发射间隔压缩至周级。
成立不到1年,执宇航天这一支00后团队,用了不到50万元,造出了第一台采用电泵循环方案+液氧甲烷组合的中小型液体火箭发动机“熯天”。
执宇航天自研中小型液体火箭发动机“熯天”
今年1月,“熯天”成功完成20%低工况全系统热试车,100%全工况热试车将于近期开展,到27年三季度之前,张子瀚的目标是完成标准化流程指引,布设15-20台小规模量产,而这只是执宇航天近两年内规划完成的目标之一。
公司业务的快速进展正在得到更多资本市场的关注。
36氪获悉,就在5月初,执宇航天完成了数千万元规模的天使轮融资,由民银国际领投,世纪华通、松禾创新、北斗集团联合加持。加上去年底来自奇绩创坛的种子轮,执宇航天在半年内已连续完成两轮融资。
“可能你们不信,但我看到的是——未来整个地外(太空)的总产值会超过地表的总和。以后这些都不是科幻,这一定会发生。”
张子瀚觉得,执宇航天的进展还能再快一点,因为“再不做,可能就来不及了”。
造火箭,命运使然
张子瀚从小对电子、结构感兴趣,小学一年级在家拆了一台微波炉,差点把自己电死——但当时只是好奇,最后他又把拆出来的零件复原了,微波炉可以正常使用,以至于这件事至今无人知晓。
小学二年级,学校有名额可以参加“全国青少年航空航天模型大赛”,张子瀚拿到了第一个国奖,四年级再次参赛、获奖。这更像是一场兴趣的启蒙,让他从此进入了一个可以无限探索的领域,一边自己动手做实验、打比赛,一边开始研究全球商业航天发展和中国第一代商业航天公司的崛起轨迹。
“高二的时候我就决定要做这件事,这是基于风口的判断——2015年的时候,商业航天板块的政策开始放开了,我们国家也下定决心要搞自己的大型通讯星座,这意味着背后一定要让火箭发射逻辑商业化,这是(实现组网目标)必然的途径。”张子瀚回忆道。
回过头看,这个节点已然到来。
他当时的判断是,进入航天领域,要越快越好,张子瀚觉得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但一天只有24小时,“时间太紧张了”。于是他选择在高二通过自学自考,以5门全A的成绩提前完成学业,“没有人限制你去做这个事儿,只要你调查发现这个事情(提前完成学业)有可行性,你就去做它,就这么简单。”
在同期筹备申请多所大学的过程中,张子瀚阴差阳错地进入了香港理工大学航天工程专业,这不是他的“第一志愿”,但回过头来看可能是加速了他后续创业进程的最优解。大多数执宇航天的初期团队成员,都是他本科期间的同学。
“进入大学,我就开始在本校和港五有意识地寻找(创业团队)。”张子瀚有一套PIE法则,就是Passion、Innovation和Efficiency,他认为做成一件事不需要盲目扩张团队规模,而是需要每一个成员都有PIE、拥有多维度象限能力、所有人都可以无障碍沟通。
过去一年,执宇航天的团队规模始终没超过10个人。一方面,航天领域全能型优秀人才本身稀缺;另一方面,张子瀚认为要实现执宇航天的业务目标,并不需要以百人团队为前提。
他想要实践一种区别于传统公司体系的、新的组织协作模式——类似于DeepSeek的无层级“蜂窝网络”,执宇航天不设置总体部门,不以拆分指标的模式让各部门独立完成任务,强调扁平化架构,研发团队无明确任务边界,但需要全员具备交叉学科能力,无限降低横向沟通成本的同时,最大程度提高业务推进效率、减少运维成本。
在拥有成建制体系的商业航天公司内部,这种架构显然过于激进——这也是为什么张子瀚在头部企业实习后,最后还是决定创业的重要原因之一。
基础的团队有了,组织模式确定了,商业航天新一轮风口也在2025年如期而至,张子瀚再次感觉到了创业时间的紧迫——按照执宇航天从发动机到首型火箭的规划,“我们估计要到28、29年才能把这件事情的第一期给做闭环。此时此刻,我必须要开始了。”
执宇航天创始人张子瀚
40万造出原型发动机,给中小型卫星做太空“专车”
技术路线的选择往往决定着一家公司的命运。
执宇航天的创业,从自研火箭的“动力心脏”开始。区别于主流成熟的燃气发生器循环路线,张子瀚选择电泵循环+液氧甲烷的组合方式,这是一个几乎空白的方向,目前全球范围内成功的可回收火箭都没有在大推力发动机上采用电泵循环。
电泵最大的优势是极度可靠。传统燃气发生器循环从火箭储罐中抽取部分燃料和氧化剂,掺混均匀点燃后,产生高压的燃气冲击涡轮,从而带动主轴和离心泵旋转,这个过程伴随着极端的温差——一边是零下183度的液氧,另一边是上千度的燃气,一旦密封失效,灾难性的爆炸就会发生。而电泵循环的工作原理更为简洁,直接用电动机带动离心泵旋转,省去了复杂的燃气涡轮系统。
“90%的发动机试车爆炸或发射失败,都是因为涡轮泵出问题,或者因为涡轮泵复杂结构导致的时序问题。而电泵没有燃气,只有低温,没有高温,它天然地就非常可靠。”张子瀚提到,这也是为什么Rocket Lab(火箭实验室,美国商业航天公司)——这家执宇航天对标的公司,发射成功率非常高的原因之一。
其次,对可回收复用技术来说,火箭一子级回落近地段时,需要通过调节推力变化,让线速度在恰当的节点归零。因此,发动机推力能在多大范围内变动,决定了火箭的“软着陆区间” ,范围越大,返回阶段“刹车”就越从容。
“燃气发生器以前最低做到40%,再往下变不了,这也是为什么猎鹰9作为可回收复用火箭的鼻祖,用了9台发动机并联的原因,因为单台发动机变推力能力不够。”张子瀚提到,电泵的优势在于能够改变转速,“我们的发动机变推力率下限能到18%,它天然适合做可回收复用火箭的动力源。”
执宇航天自研中小型液体火箭发动机“熯天”
当然,电泵循环的局限性在于,它会带来“死重”,比如电机、驱动器和电池组,这些都是传统燃气循环不需要的额外重量。张子瀚和体制内外很多专家都讨论过这个问题,形成的共识是:从推重比的角度来看,以目前电池能够提供的能量密度和放电倍率来说,电泵循环超过5吨,发动机就没有必要用了。
“所以小发动机就是天然很适合用电泵,大发就用不了。”张子瀚强调。
事实上,这也刚好契合执宇航天现阶段选择做小火箭的产品定位。
2025年,从做出第一台发动机原型到试验点火,张子瀚和团队把研发成本控制在一个极低的水平。
在张子瀚看来,未来要实现火箭发射成本整体的降低,不论是团队运维、研发投入还是产线建设,各个环节都需要做创新改进。
比如运维成本的降低,就是依靠前述公司架构设计和协作模式的创新,避免人员冗余、减少决策延迟和沟通成本。第二是外部采购成本的降低,用成熟的工业级零部件代替航天级材料,核心关注产品能用、可靠、可复用。第三是供应链的内化,张子瀚提到,现阶段除了3D打印的喷管,发动机上的所有部件比如阀门、管路、主叶轮、诱导轮等等机械结构,目前都是自研自产,通过生产环节的把控,实现成本和质量的可控。
“我们只需要买材料,工艺自己定,设计方案自己出,品控自己把控。”在张子瀚看来,要把‘裂变号’的发射成本控到行业均值的1/4,这是唯一的方式。
“现在国内也有小火箭,但都是固体的,价格和交期相对都不可控”,张子瀚希望通过执宇航天的小型液体可回收火箭,同时解决中小卫星拼车发射无法妥协轨道倾角、等待时间过长和成本高昂的三个痛点,为中小型卫星做太空“专车”。
“裂变号”不是最终目标,“聚变号”才是
在张子瀚的规划中,“裂变号”是执宇航天验证其可回收火箭技术路线的第一款产品,承担着“通用回收算法验证平台”的功能,为其更长远的目标——“聚变号”大型火箭的落地,做更充分的数据积累和试验准备。
简单来说,小火箭的制造和发射成本更低(相比大型运载火箭),如果未来发射测试顺利,就能够通过大量实际飞行数据的积累,不断提升制导导航与控制算法能力,尽量降低大型火箭试错成本太高的问题。
“裂变号”火箭模型&概念图
但需要注意的是,对于“聚变号”这样的大型火箭,需要的是数千吨级的起飞推力,这也意味着在发动机路线上,需要采用燃气发生器循环,回归涡轮泵方案。
为此,张子瀚在两款火箭之间还规划了一款过渡型号——裂变号B型,它将采用7台燃气发生器循环的发动机并联,替换掉裂变号A型的9台电泵发动机,先行测试A型的算法框架是否能够复用到B型上。
总结来看,执宇航天的战略规划分为三个阶段:
短期:用“裂变号”跑通电泵循环发动机并联技术,验证小火箭量产和低成本运营的商业模型。
中期:借助“裂变号”的多次发射和过渡型号测试,将回收控制算法迭代到工程成熟度,形成可复用的技术包。
长期:将验证成熟的技术溢出到“聚变号”大型火箭,实现运力规模跃升的同时,复用已验证的低成本研发模式。
据悉,执宇航天目前已与赛德雷特、星火传明等多家卫星企业签署发射意向书,并自建海外地面站,确保卫星入轨首圈20分钟内即可回传遥感图像——从点火升空到数据落地,全程快速闭环。
2026年,除了发动机的小批量生产,张子瀚提到,接下来公司还将加速集成“裂变号”一子级九机并联动力总成,并在年底前完成27年首飞的垂直起降回收试验方案,迈出可复用火箭的关键一步。
新一轮风口已经到来,张子瀚认为,当下就是商业航天创业最好的时代。
谈及终极愿景,他觉得很多人可能会笑他,“我觉得人类文明是脆弱的,我想要去实现的是,尽全力帮助人类变成非单一星球的物种,把生命的火种延续下去。”
一切还都未可知,但无止尽的探索可能是人类区别于其他生物最本质的差异。
















